第九回 时危当雪耻 威重正扬兵 下-《燕台晴雪》
第(1/3)页
月朗星稀,夜深人静,巢家街上唯有一家店铺的二楼里面兀自灯火通明,人声喧嚣。
那是崇社新近开设的赌坊林清轩茶楼,照例一楼卖茶,二楼开设赌局。
崇社在此地的人手情况,早已经由化装成赌客的易州刀客查清,一共不到二十人。
石井生和曹怀德、曹怀玉兄弟为头,带了相当于敌人两倍的人手,把楼下把门的崇社弟子撂倒,一拥而入。
崇社弟子早有准备,见此情形并不慌乱,纷纷抽出兵刃与之对峙,把赌客们都护在身后。
却有一名身穿青衣的崇社弟子趁乱跳窗出去。这名青衣弟子身手敏捷,在一楼房檐上轻轻借力,落地无声,撒足往西狂奔。
这是王厚良预先分派好的任务,一旦有警,这名脚步快捷的弟子负责跑回延洪禅寺西边的聚福源客店求援。
聚福源客店是王厚良就近在自己地盘布置的据点,日夜都有六十余名崇社弟子和刀手在此,由王厚良的二哥王厚恭带领,十二个时辰随时戒备,准备增援巢家街赌坊。
从林清轩到聚福源步行不过盏茶光景,青衣弟子片刻就跑到了。
客店内,夜里众人也是和衣而卧,手边放着兵器,听说出事了纷纷一跃而起。
店内灯火刚刚燃起不久,几名崇社弟子就簇拥着王厚恭当先冲出,后面跟着一大票明火执仗的江湖汉子,气势汹汹快步向巢家街赶去。
王厚恭一行刚到延洪禅寺南墙外的徐驸马大街,忽听“铮铮”之声不绝,队伍中有人接连惨呼倒地。
“有埋伏!”“弓箭!”崇社弟子大叫,有机警的已经将手中火把远远抛出,其余人大都同样想法,转身往后欲退。
不料身后道路已经被人堵住,“砰砰”一阵弩机激发的声响,崇社又有数名弟子倒地。
持梁弩的刀客中带头的正是秦普,正拿着刚做好的几把弓弩在此牛刀小试,弓弩质量不好,准头颇有问题,好在敌人站位密集,也还算管用。
射击之后他做个手势,几名弩手跟他一起后撤,身后易州刀客头目桂鸿山率领一排手持长矛的刀客向前逼近,蓄势准备冲锋。
道路左侧是延洪禅寺高高的围墙,右侧店铺屋顶是对方的弓箭手,前后都是密密麻麻的长矛,崇社一行人不觉间已经被逼到寺庙墙根底下,这是死地。
王厚恭片刻就想明白了处境,大喊一声“跟我冲!”挥刀向面前店铺方向冲去,那里是屋顶弓箭手的射击死角,店铺之间又有小巷可以逃生。
他这一声大喊葬送了自己的性命。
在崇社的人抛掉火把后,站在对面屋顶的秦晋之正愁找不到对方首领的位置,王厚恭话音未落,脖子和面颊已经中了秦晋之连珠两箭。
手里这把短弓是德里吉从前所赠,秦晋之使惯了,在易水河边即便已经没有羽箭,他还是一路背了回来。
年下德里吉新送的那张硬弓,善于射远,极耗费臂力,并不适于近战。
店铺这面其实也有伏兵,店铺之间的窄巷里,霎时冲出许多持长矛的刀客,一声不吭地往崇社弟子身上死命地刺去。
三面合围,来自易州、涿州的刀客远的用长矛攒刺,近的拿刀砍,一炷香的工夫,除了跪地弃刀投降的十数人,崇社之人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。
秦晋之从屋顶下来,朝身边的冯魁做了个手势,冯魁会意,带领手下人把地上的崇社伤者挨个都补了刀,随后将插在尸体上的和落空的羽箭一一收回。
数辆骡车瞬间装满尸体,上面覆盖上麻布,从最近的拱辰门出城。
幽州旧制,南边的开阳门和北面的拱辰门夜间不闭。守门的门卒什长和孙十五是把兄弟,得了秦晋之大把的银子,这夜亲自在城门等候,只当是拉粪桶的车辆,挥挥手放行。
这边刀客们打扫战场,迅速用预先备好的黄土覆盖了地上血迹。
众人押着十几名俘虏越过拱辰大街,来到巢家街,几名头目分派人手将林清轩茶楼团团围住。
茶楼二楼已经没地方再上去更多的人,秦晋之也没打算登楼去抛头露面。
楚泰然将提着的两颗人头交给涿州刀客头目莫有光,莫有光上楼将头颅掷在对面崇社弟子的面前。
两颗人头,一颗是王厚恭,另一颗是那名送信的青衣弟子。
那名弟子从跳窗出去,就被楚泰然跟上,眼看着他进了聚福源客店。这是计划允许的,就是要让他去引蛇出洞。
等到王厚恭一行出门以后,青衣弟子也出门往相反方向而行。这是去给王厚良送信,楚泰然不能允许他这么做,赶上去一刀结果了性命,还把尸首也给扛回来了。
“聚福源的人都已经全部完蛋了,给王厚良送信的也在半路上被杀了,没人会来救你们。”莫有光开口带着涿州口音,他走到敞开的窗户边上,指指窗外,“你们往外看看。”
街上一片火把照耀之下,十几名被俘的崇社弟子跪在地上,一个个白刃压颈,面向茶楼。
二楼的崇社弟子大惊,个个面如土色。
为头的宁至诚只穿一件短衫,袒胸露怀,他是个狠角色,向窗外看了一眼,恨恨地吐了口唾沫,骂道:“孬种!”
宁至诚身材魁梧,面相凶恶,双手各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斧,自恃5勇猛不惧死战。
西门昶躲在人群之中,他不敢出头。尽管秦晋之说今天是专门为他组织的复仇行动,他来时也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儿,但他看着对面凶恶的宁至诚还是心突突直跳。
西门昶暗道这场合实在不适合自己。尽管现在己方人多势众大占上风,但他还是担心今后遭到崇社的报复。
石井生和曹氏兄弟在此对峙许久,早就已经不耐烦了。要不是秦晋之今晚要以最小代价全歼敌人,严禁他们在自己一干人没回来包围茶楼之前动手,他们早就抡刀子上了。
身上还缠着绷带的石井生更显凶悍,他挥挥手中刀不耐烦地道:“赶紧投降吧!别他娘磨磨叽叽的。”
宁至诚绝不肯投降,也不肯先动手,明摆着敌强我弱,动手就得吃亏,最好是耗到天亮崇社大举来援。可惜,他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。
“嗖”的一声,一支羽箭穿窗而入,“咄”的一声钉入房梁。
众人不由得一起缩头,宁至诚也抬眼望向那支摇晃不停的羽箭。
却不承想,身后两名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赌客忽然欺身到了他身后,两把锋利的尖刀分别从他背后两肋刺入,宁至诚要害中刀,身子往上一挺,眼睛突出,霎时已经毙命。
赌客之中另有三人也已经用短刀分别抵住了三名崇社弟子的后心。
“弃刀!”
“投降!”
一串暴喝声中,那三名弟子率先躬身将手中刀抛在地板上,之后“哐啷啷”之声不绝,所有崇社弟子都将兵刃抛下,跪地认输。
这一战,秦晋之出动了全部人手,易州刀客头目的冯魁、满兴安、桂鸿山,涿州的曹怀德、莫有光全都带队出动,石井生还带来了七名关中帮弟子参加,兵力两倍于敌,毙敌自王厚恭以下四十余人,俘虏三十余人。
最为难得是敌方无一漏网,而己方伤亡极小,这让刀客们士气大振,秦晋之的声望也因此在刀客和关中帮弟子中飞速蹿升。
翌日晌午,少不得要杀猪宰羊,犒赏有功之士。
秦晋之谨记金无缺的告诫,大敌当前切勿贪杯,每杯酒浅尝辄止。
席间最开心的人是西门昶,乐得嘴都合不拢了,可惜他在守孝不能饮酒,看别人饮酒急得心痒难挠。
下午,金无缺和楚泰然在秦晋之屋里喝茶。斟上茶,楚泰然先开口:“秦社这一场开门大胜,我都没使上什么气力。”
秦晋之道:“不,你的作用至关重要。先是保证了把王厚恭引出来,后面又阻断了消息,保证敌方援兵不会到来。试想,如果那名崇社弟子跳窗以后没有去聚福源客店,而是直接去找王厚良,我带人埋伏在延洪禅寺外,岂不糟糕?那样就得指望你杀掉那小子了,咱们不能惊动王厚良啊。”
金无缺点头说:“对!徒儿你功劳不小。”
楚泰然依然耿耿于怀,他不在乎功劳,遗憾的只是没有赶上厮杀。
见徒弟不语,金无缺问:“徒儿,你知道这一战胜在哪里吗?”
楚泰然想了一下,道:“胜在敌明我暗,崇社还不知道有秦社这么一支力量。”
金无缺再次点头嘉许。
秦晋之答道:“胜在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所以才能有此完胜。”
“你们俩说得都对。”
“可惜王厚良没在聚福源,没能抓住这小子。”秦晋之意犹未足。
“可以了,王厚良基本上算是垮了。抓了三十多人也足够你去换秦昔了。咱们的目标算是都达到了。”
秦晋之默然,对于秦昔是否还活着,他是相当悲观的。但是,总得跟崇社谈谈,他心里默默盘算,找谁当这个牵线人。
楚泰然兴奋起来,叫道:“不够的话,我再去崇社抓几个头目来。”
金无缺瞪眼训斥:“你不要侥幸赢了一局就目中无人。崇社都是些老江湖,老奸巨猾,没那么好拿捏。”
“不是有您呢嘛。他们老奸巨猾,还有师父您老吗?”
秦晋之哈哈笑道:“我以为你得说,还能有师父您滑吗?”
楚泰然嘿嘿数声,道:“这江湖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,尽是花花肠子。要是光明正大地较量,真刀真枪,我怕他崇社?”楚泰然似乎已经走出败在龙益三手下的阴影膨胀起来,颇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味道。
“嘿,嘿,臭小子说什么呢?欠揍!”金无缺作势要打:“光明正大?幼稚。现在你们兄弟俩和这一百多刀客已经露白,等着人家对你们暗地里下手吧。从今往后,易州人、涿州人也别想再混进人家的地盘打探消息了。”
楚泰然笑嘻嘻地作势欲躲,说:“那也没法子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。”
金无缺看见年轻弟子缺心少肺的样子,着实头疼,叹一口气,自言自语道:“傻小子懂个屁。明面上的敌人都还好对付,可你这一生中更多的是和暗地里的敌人较量,和忽友忽敌的人较量,和亦敌亦友的人较量,防不胜防啊。”老人似乎想起了某段陈年往事,声音有如梦中呓语。
江湖,风平浪静的时候少。江湖上,有多少人一次又一次闯过了来自敌人的惊涛骇浪,却淹没在自己人制造的漩涡中。
金无缺轻叹口气,这些话说给徒弟听也没有用。没有人是听了师父的话变得成熟起来的。人生是一场经历,许多事只有自己亲身经过方知其中甘苦,才能有所体会。
对于金老的话,秦晋之总是能比楚泰然多听进去一些,但也只是一些。
金老,是刀客们对金无缺的敬称,也成了秦社里众人对金无缺的尊称。
刀客们对金老心悦诚服,金老在此次夜袭之前,根据地形和预想的战斗场景,让人预制了一大批长矛,并亲自编演了一套简单实用的招式,指导刀客们练习。实践证明,无论自保还是杀敌都相当有效。
第(1/3)页